
无铅锡基钙钛矿晶体管兼具优异的载流子输运性能和低温溶液加工优势,在柔性电子与新型显示等领域具有应用潜力。近年来,部分器件的场效应迁移率已接近商用多晶硅晶体管水平。随着迁移率差距逐渐缩小,研究关注进一步延伸至持续偏压和反复开关条件下的运行稳定性。然而,晶体管中强栅极电场会驱动离子沿薄膜表面及晶界迁移,并在栅介质与沟道界面附近积累,屏蔽外加电场、改变载流子密度,进而引发电流—电压回滞和阈值电压漂移,降低器件的运行稳定性。传统添加剂策略主要通过改善成膜质量、钝化缺陷等方式被动抑制离子迁移,难以充分抵抗强栅极电场的持续驱动。因此,如何通过添加剂分子设计主动锚定易迁移离子,并使锚定强度足以抑制场致离子迁移,是这类器件兼顾高迁移率与高稳定性、推动实际应用的关键问题。
近日,吉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张立军教授团队与王海波教授团队合作针对无铅锡基钙钛矿晶体管的运行稳定性问题,提出了一种以分子极性为导向的离子锚定添加剂设计策略。通过增强添加剂与半导体薄膜中易迁移离子的相互作用,有效抑制场致离子迁移,实现器件迁移率与运行稳定性的协同提升。基于上述策略,研究团队构建“理论设计—数据驱动筛选—实验验证”协同研发模式,高效筛选并设计高极性添加剂分子,最优器件迁移率达到41.3 cm2V-1 s-1,并在9000次连续开关循环后保持稳定运行。该工作建立了以分子极性调控离子锚定的添加剂设计原则,为无铅锡基电子器件兼顾高效载流子输运与稳定运行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实现路径。相关成果以“A high-polarity molecular-anchor design for stable high-mobility perovskite transistors”为题,发表于Nature Electronics 。
针对强栅极电场驱动下的离子迁移问题,研究团队提出了以双端氢键锚定为基础、通过分子极性放大锚定强度的添加剂设计思路(图1)。具体而言,同时具有含氟基团和铵基基团的添加剂分子,能够通过氢键作用分别结合钙钛矿晶格中最易迁移的有机阳离子和卤素阴离子,实现双端离子锚定。在此基础上,调控这类添加剂的分子极性,能够进一步强化氟和铵基基团的得或失电子能力,增强其与相应离子的氢键结合,从而放大双端离子锚定强度,抑制强栅极电场驱动下的离子迁移。
基于上述设计思路,研究团队构建了以分子极性为核心指标、兼顾小分子尺寸与低构型复杂度的高通量添加剂设计框架。首先,从PubChem数据库中约1.18亿个分子出发,按照含氟、含铵基以及以卤化物盐形式存在等条件,逐级筛选出1081种含氟有机铵候选分子。随后,通过高通量第一性原理计算获得分子偶极矩,并以常用添加剂氟代苯乙铵的偶极矩16.7 D为参考阈值,得到392种高极性分子。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结合分子半径小于7 Å、构型简单等条件,最终确定14种候选添加剂。这一框架在保留较高分子极性、增强离子锚定的同时,降低了过大尺寸分子诱导形成二维或准二维钙钛矿相的可能性,有助于保持三维晶格中连续的载流子输运通道。

图1:高极性添加剂的分子设计与筛选框架。(a)分子极性增强双端氢键锚定并优化载流子输运通道的示意图。(b)数据库筛选、高通量计算与实验验证流程。(c)1081种候选分子的偶极矩与分子半径分布。(d)14种理论优选添加剂分子结构。
为检验上述理论设计框架的有效性,研究团队选取5种高极性候选添加剂与3种低极性对照分子开展进一步实验研究。在FASnI3基底栅顶接触晶体管中,可以看出,器件的场效应迁移率和开关比与所使用的添加剂分子偶极矩呈明显正相关(图2)。为揭示这一宏观性能变化背后的微观机制,研究团队进一步对比苯乙铵(PEA)、氟代苯乙铵(FPEA)、4-(三氟甲基)苯乙铵(CF3PEA)和三氟甲氧基苯乙铵(CF3OPEA)四种代表性分子。它们具有相同的铵基端,但由于另一端的基团组成及分子构型不同,导致具有明显的分子极性差异。
为解释上述晶体管性能变化的微观起源,研究团队进一步结合理论计算与实验表征,揭示了分子极性如何通过调控离子锚定与薄膜结晶最终影响晶体管性能的内在机制。静电势与结合能计算表明,含氟端较低的静电势与铵基端较高的静电势,有利于分别增强与有机阳离子和卤素阴离子的结合。较强的离子结合能够降低钙钛矿结晶速率,优化晶体取向,提高薄膜质量。X射线衍射结果验证了这一分析,较强的离子结合对应更大的薄膜(100)衍射峰积分面积,而薄膜结晶质量的改善与晶体管迁移率的提升呈现一致趋势。值得注意的是,CF3OPEA的偶极矩虽高于CF3PEA,但其扭曲构型增加了空间位阻,削弱了两端的静电势极值。相比之下,CF3PEA在上述四种代表分子中兼具含氟端最低、铵基端最高的静电势极值,与相应离子的结合更强。较强的表面离子结合有助于减缓结晶、调控晶体取向,其对应薄膜的(100)衍射峰积分面积也最大,并与器件迁移率的变化趋势一致。

图2:添加剂极性对薄膜结晶和晶体管性能的影响及物理机制。(a)FASnI3晶体管结构。(b、c)分子偶极矩与晶体管场效应迁移率、开关比的关系。(d)四种分子的静电势极值。(e)氟端、铵基端分别与钙钛矿表面甲脒阳离子、碘离子的结合能。(f)场效应迁移率与薄膜(100)衍射峰积分面积的比较。
通过对添加剂分子与钙钛矿离子间的相互作用分析,研究团队发现双端锚定对离子迁移和二价锡氧化具有协同抑制作用(图3)。计算表明,与低极性PEA分子相比,高极性CF3PEA分子与钙钛矿间的电荷转移更加显著,晶界区域的电荷重分布也更强。成键与缺陷分析进一步显示,CF3PEA分子能够增强锡碘成键,并提高FA+和I-空位的形成能,使得这两类离子难以脱离晶格形成空位缺陷。NMR谱与FTIR光谱验证了含氟端与FA+之间的氢键作用,此外还表明高极性CF3PEA分子与FA⁺的相互作用强于较低极性的FPEA分子,进一步支持了通过分子极性放大离子锚定强度的设计思路。与此同时,XPS能谱显示,CF3PEA薄膜中与离子迁移相关的三碘阴离子信号受到抑制,四价锡比例由对照薄膜的20.2%降至12.0%,欠配位锡组分也明显减少,表明高极性添加剂在抑制离子迁移的同时,还能够改善锡位点的配位环境并抑制锡氧化。

图3:高极性添加剂与钙钛矿离子的相互作用。(a、b)差分电荷密度及其沿z方向的平面平均电荷密度差。(c、d)锡碘键的成键强度与键长分析。(e)碘空位和甲脒阳离子空位形成能。(f)碘的XPS能谱。(g)添加剂与FAI混合前后的氟谱。(h、i)对照与CF3PEA薄膜的Sn 3d XPS能谱。
高极性添加剂在增强离子锚定的同时,也能够调控钙钛矿结晶,改善薄膜质量并稳定晶格结构(图4)。AFM图像显示,引入CF3PEA分子后,薄膜更加致密、连续,均方根粗糙度由对照薄膜的42 nm降至4.64 nm。SEM表征进一步显示,平均晶粒尺寸由604 nm增至850 nm。XRD图谱中,CF3PEA薄膜的(100)和(200)衍射峰明显增强,且未观察到二维钙钛矿相的特征峰,表明添加剂在保持三维钙钛矿结构的同时改善了结晶质量。PL光谱与时间分辨PL测试显示,CF3PEA薄膜的发光强度增强,载流子寿命达到16.7 ns,与缺陷相关非辐射复合的减少一致。此外,分子动力学模拟显示,CF3PEA体系的碘锡碘键角波动明显减小,说明分子锚定有助于稳定无机八面体骨架,为载流子输运提供更加稳定的晶格环境。

图4:添加剂对钙钛矿薄膜质量与晶格稳定性的影响。(a)不同薄膜的AFM图像。(b、c)XRD谱与PL光谱。(d)不同体系的分子动力学模拟快照。(e、f)碘锡碘键角随时间的变化及其均值与标准差。
离子锚定与薄膜结晶的优化,进一步体现为晶体管电学性能的显著提升(图5)。CF3PEA器件的最高场效应迁移率达到41.3 cm2V-1 s-1,开关比约为107,回滞电压由对照器件的15.5 V降至3.2 V。对三个独立批次、共30个器件的统计分析显示,平均场效应迁移率达到37.3 cm2V-1 s-1,体现了器件制备的重复性。传输线法(TLM)分析进一步表明,在栅压为−40 V时,CF3PEA器件的宽度归一化接触电阻由对照器件的3.8 kΩ·cm降至62 Ω·cm,说明电荷注入与界面输运也得到改善。此外,本工作中的三种高极性添加剂均可使器件迁移率超过25 cm2V-1 s-1,表明高极性添加剂设计策略在不同分子中具有普适性。

图5:晶体管电学性能。(a)迁移率与开关比。(b、c)对照和CF3PEA器件的转移曲线与输出曲线。(d)30个CF3PEA器件的转移曲线及迁移率分布。(e)接触电阻的TLM分析。(f)本工作与已有添加剂研究的器件迁移率比较。
高极性添加剂分子同时改善了晶体管在持续偏压、反复开关及储存过程中的稳定性(图6)。在手套箱氮气氛围下,CF3PEA器件经过100次连续转移曲线扫描后,阈值电压漂移约为1.6 V,而对照器件在30次扫描后已漂移约8 V。在30 V偏压作用下,CF3PEA薄膜的PL强度在600 s测试期间基本保持稳定,对照薄膜则明显衰减,与高极性分子抑制场致离子迁移的作用相一致。优化器件还在连续9000次开关循环中保持稳定的开启电流,显示出良好的重复开关能力。此外,未封装的CF3PEA器件在氮气环境下储存10天后,仍保留初始迁移率的87%,开关比维持在约106,进一步体现了分子锚定对器件运行与储存稳定性的改善效果。

图6:晶体管运行与储存稳定性。(a-c)对照、PEA和CF3PEA器件在连续扫描中的转移曲线。(d)阈值电压随扫描次数的变化。(e-g)对照、FPEA和CF3PEA薄膜在30 V偏压下的PL光谱演化。(h)9000次开关循环的电流响应。(i)−40 V恒定漏极偏压下的电流变化。(j)氮气储存期间的开关比与归一化迁移率。
该工作建立了一个以分子极性为导向、兼顾分子尺寸和构型的添加剂设计框架,用于实现钙钛矿晶体管高迁移率与高运行稳定性的协同提升。通过将双端氢键锚定的物理认识与高通量计算相结合,研究揭示了分子极性对离子锚定强度的放大作用,并深入挖掘了从分子本征特性、离子结合到薄膜结晶和器件性能的跨尺度关联规律。在这些设计原则的指导下,研究团队系统探索了亿级含氟有机铵分子的化学空间,确定了14种高极性候选添加剂。CF3PEA器件在迁移率与循环稳定性方面实现协同提升,证实了该方法的有效性。该工作将分子极性确立为添加剂设计的重要指标,把分子本征特性与器件稳定运行的需求相关联,为新型添加剂的定向开发建立了理论设计与实验验证相结合的研究框架。这一框架有望进一步用于其他新型添加剂及功能有机分子的合理设计,拓展分子工程在结晶调控、缺陷钝化及离子迁移抑制中的应用。
吉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为论文唯一通讯单位。吉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张立军教授、王海波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鼎新学者博士后王新江、王雪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该工作得到了国家基金委青年科学基金A类项目及创新研究群体A类项目、NSFC-RGC联合科研资助基金重点项目、面上项目及青年科学基金C类项目、吉林省长白山实验室科技创新项目、博士后特别资助项目的资助,以及吉林大学高性能计算中心提供的计算资源支持。

论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38/s41928-026-01732-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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